2026
獨行有導—奇連伊士活
獨行俠等於奇連伊士活,但奇連伊士活不止於獨行俠。
眼神冷酷、沉默寡言,以自我生存法則與凌厲槍法遊走於灰色地帶,散發滄桑的危險魅力。塔倫天奴說,在伊士活之前,西部片的牛仔從未如此酷與性感。1971年開始執導,從意大利西部片祖師沙治奧里昂尼及硬派風格大師唐薛高學來招數,自導自演修正主義西部片,自我解構獨行俠經典角色,令日漸式微的類型起死回生。《豪情蓋天》臻至巔峰後瀟灑轉身而去,將英雄塑造成反英雄,變奏出不同身影──無論是過氣拳擊教練、退役韓戰老兵以至風景攝影師,都是同一個「複雜的男人」,卻沾滿人間煙火。他的人物盡是陽剛氣質(女拳擊手與單親母親的角色亦然),卻暗藏一種有意識的無自覺;暴露內在的扭曲變形之餘,並未完全否定外在的威信與尊嚴──那種奠定其地位的傳統。
拍過40部長片,驚慄、懸疑、愛情、犯罪、法庭以至人物傳記,類型不一而足,西部片反佔少數。「在我靈魂深處,潛藏着一位叛逆者。」伊士活的電影擁抱一種殘酷的坦率,不刻意的自然主義風格,樂於突破甚至顛覆嚴格的寫實主義,以及類型片慣例。身為爵士樂愛好者(不少配樂皆出自其手筆),他喜歡圍繞暴力與公義、良知與制度、人性與救贖等主題即興發揮,敘事順勢突然轉調,往往是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內,一身獨行俠本色,冷靜克制,難以捉摸。
伊士活說過,其整體創作所呈現的並非政治立場,而是道德觀;自我諷刺的黑色幽默體現「酷」的同時,讓英雄主義更具人性,也反思美國價值。一如其經典老爺車,他繼承美國電影黃金時代的軌跡,將荷里活紮實戲劇傳統與現代靈活獨立模式完美結合,成為縱橫影史的傳奇。
今年九十有六,《二號陪審員》或許是伊士活最後之作,但我們依然相信,獨行俠神話不滅,單槍匹馬,繼續在地平線上傲然佇立。
流過離散之河—列域格達的影像詩
公認為印度最偉大電影導演之一,列域格達(1925-1976)享壽僅五十歲,作品包括八部長片、十多部纪錄片及短片,並有少量未完成的影片。這個「困擾的靈魂」在生時未能如薩耶哲雷、馬連奴山等同輩導演般享譽國際,其自我、強烈的風格,卻超越了當時外界對南亞作者及藝術電影的普遍見解。
格達生於前印度東孟加拉地區(即現孟加拉國),大學時期勤於文學創作,後參與左派政治,成為共產黨劇團的骨幹。自1952年執導首部電影(1977年才獲公映)開始,已見其探索社會現實的熱情和靈活敘事的技藝。而側寫1947年印度獨立,建立印度和巴基斯坦兩國的歷史,在其後組成「分治三部曲」的《雲堆裏的星》、《降E大調》、《河畔人家》臻於大成。原孟加拉地區,一直以來文化深厚而精英輩出,因分治引致雙向遷徙和宗教衝突造成大量死亡與流離失所,是為「原居民」格達終生的傷口。他的鏡頭以堅難地重新紮根作為背景,寫實主義為尚,兼及傳奇和想像,刻劃人性和道德搏鬥的各種戲劇;同時展示印度主流女性電影的故事格式,注入清醒的女性主義觀點,毫不忽視整體社群的受壓迫和抗爭。最為念兹在玆的是孟加拉的文化歷史慘被腰斬,跌入離散煙滅的悲劇。
格達的左翼信念使他視愛森斯坦、布萊希特的美學為典範,力作《雲堆裏的星》及《鐵達殊河》總結其電影風格。時俯時仰的大視角及深景深,將人物置於社群和共同苦難之中。長鏡頭記錄之餘,畫框內設置矛盾,以蒙太奇引導觀者對現實的政治認識。通俗文藝的情節進展中,突然侵入歌曲和特別聲響,以間離效果凸顯立場。
融和政治批判態度、文藝通俗劇元素,實驗影像聲音的衝突組接,用藝術辯證時代,各有獨到的角度,深沉的感思。今年是格達逝世五十年,那股濃鬱悲痛的情感力量,騷動破格的形式風格,不應再被忽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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