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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凝思 光影低迴 懷念貝拉塔爾
「當你凝視深淵時,深淵也在凝視你。」(尼采)
貝拉塔爾(1955-2026)的鏡頭,非凝視深淵,是存在深淵之中。
䌫車劃破長空不息運轉、牛群踏着泥濘散亂遊移;一幕幕透着神秘魅惑的綿長開鏡,緩緩引入人物世界──男子呆望窗外的寂寞、村民無處可逃的孤絕,看其所看、感其所感。一切美得蒼涼的景致,只是把人圍困、壓迫甚至排斥的空間。
驟雨、狂風、濃霧,侵入目光,乃至存在。《煉獄人間》曾警告:「霧氣滲入每個角落,鑽入肺腑,最終紮根於靈魂深處」。《撒旦探戈》將連綿風雨內化,從心湧出,淹沒身魂。被命運囚困,逃脱盡皆徒勞;最終只剩泥濘裏,給狗喝的一窪濁水。若深淵有聲,定是《都靈老馬》裏不停歇的厲風狂號。
匈牙利大師的「慢電影」,不僅是鏡頭運動或美學風格,而是對生命的感知與哲思。凝練的極致長鏡頭,是「時間的結晶」,像《殘缺的和聲》裏物轉星移的凝聚。這些「時間影像」沒有碎片,更無蒙太奇;每一瞬都是個微宇宙,每一鏡都背負時間重量。
由社會寫實到形而上形式主義,塔爾一再強調,由始至終所拍的是同一部電影:一個承諾破碎的故事,一段最終回到起點的旅程。《居巢》與《都靈老馬》,差異在於任何解釋已變得毫無意義;唯是那同一地平線,促人離去,又目送回歸。
困於崩坍的末日世界,人在深淵中往復循環,直至消亡。卡撒茲納霍凱以艱澀複雜長句建構的反烏托邦,在塔爾沉鬱恢宏而深邃流麗的黑白影像裏得以昇華。一直在旁,是妻子兼剪接師艾麗絲赫拉尼斯基。救贖遭愛情背叛、善良被瘋狂吞噬、存在終歸於虛空……
最後,風、水、馬、糧、人與光,在六天裏逐一消逝,陷入徹底的黑暗。與其視為悲觀、虛無、絕望,毋寧感喟塔爾透徹領悟人類存在本質的「現實」與啟示。走過幽谷,方活出最悲壯的尊嚴。
「《都靈老馬》外,我的作品都是喜劇!」只有在深淵的黑暗裏,才得以看見最明亮的光。塔爾走了,留下的,是對人性最美麗的祝福。














